感生、异表和胁生——由纬书及相关文献看西汉时期佛教对中土的影响
Heaven-Induced Life, Miraculous Appearance and Being Born from the Rib:Influence of Buddhism in Western Han as Reflected in Weishu and Related Documents
作者:孙尚勇;
Author:
收稿日期: 年卷(期)页码:2016,206(05):-109-119
期刊名称:四川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Journal Name:Journal of Sichuan University (Social Science Edition)
关键字:感生神话;圣人形象;汉代纬书;佛教影响
Key words:
基金项目: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课题攻关项目“中国佛教文学通史”(12JZD008)
中文摘要
汉代纬书及相关文献所见以孔子为代表的感生神话之因梦感生、出生预言、神女沐浴等情节,在先秦文献所载感生神话中均未曾出现,它们当是接受了佛教关于释迦诞生神话的影响。渊源于汉代纬书的孔子四十九种异表的记述,借鉴了佛教所传释迦的形象。上博简《子羔》中所记述的禹和契的胁生神话属于将感生、瑞征式胁生和"生而能言"三者密切结合的文本,这与佛教释迦感生神话的模式完全相同,而与西汉及稍前文献所见胁生神话之事实叙述和凶兆叙述大不相同,它极可能是受到纬书与印度佛教思想影响而写定的文本。这些事实证明,早在西汉中后期,佛教思想已经开始对中土产生局部的影响。纬书及相关文献对佛教思想资源的借用,其目的是服务于汉代的神学政治。
参考文献
(1)《太平御览》卷三六一,北京:中华书局,1960年,第1663页。又见《艺文类聚》卷八八,上海:中华书局,1965年,第1519页;《太平御览》卷九五五,第4239页。此二处“大泽”作“大冢”,余略同。参看安居香山、中村璋八辑:《纬书集成》,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576页。
(2)《礼记·檀弓上》孔疏,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第1275页下。参看《纬书集成》,第1069页。
(3)薛据:《孔子集语》卷下,《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709册,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83年,第349页。
(4)永2)等:《四库全书总目》,北京:中华书局,1965年,第47页。
(1)孙瑴在其所编《古微书》卷八《春秋演孔图》“孔子母颜氏征在游大泽之陂,睡梦黑帝使请己往,梦交,语曰:女乳必于空桑之中。觉则若感,生丘于空桑。首类尼丘山故名”下所做按语,济南:山东友谊书社,1990年影印嘉庆丙子对山问月楼重校本,第190-191页。
(2)本段所引述之《尚书中候握契》《诗含神雾》《春秋元命苞》,见《纬书集成》,第447、462-463、539页。另,本文所用《史记》《后汉书》等史籍均为中华书局标点本,《楚辞》为中华书局点校洪兴祖补注本,《诗经》为中华书局影印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本,《国语》为上海古籍出版社点校本,《左传》为杨伯峻注本,常见文献,不一一标注页码。
(3)除了圣人感生外,尚有见载于《国语·郑语》和《史记·周本纪》的祸国者褒姒的感龙精玄鼋而生的神话。这是对西周灭亡所作的一种感生神话思维的解释。
(4)出于《河图稽命征》《河图》《春秋元命苞》《诗含神雾》《春秋合诚图》《礼含文嘉》《尚书帝命验》《论语谶》等,见《纬书集成》,第1179-1181、1222-1223、589、462-463、764、495、369、1083页。
(5)王充:《论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4年。本文所引《奇怪》篇,分见第50、53页,不一一标注。
(6)参见杨权:《谶纬文献中的几个政治文化命题》,《周秦汉唐文化研究》第4辑,西安:三秦出版社,2006年。
(1)参见潜明兹:《中国神话学》,银川:宁夏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366-367页。
(2)参见钟肇鹏:《谶纬论略》,沈阳:辽宁教育出版社,1991年,第100页;杨权:《谶纬文献中的几个政治文化命题》,《周秦汉唐文化研究》第4辑,第158页。
(3)纬书中又记述了与《史记》不同的高祖的感生神话。《诗含神雾》:“含始吞赤珠,刻曰玉英,生汉皇。后赤龙感女媪,刘季兴。”《春秋握诚图》:“执嘉妻含始游雒池,赤珠出,刻曰:玉英吞此者为王客。以其年生刘季,为汉皇。”见《纬书集成》,第463、826页。
(4)中外都有关于部族始祖、宗教创始人和政权创建者的感生神话,其中部分是早期人类追述部族起源时出现的,另外一些则是出于政治目的,为了自神其道而人为制造的。参见钟敬文:《晚清革命派著作家的民间文艺学》,《钟敬文民俗学论集》,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98年,第52-61页。
(5)圣人感生、有父无父是汉代经学的重要论题。《史记·三代世表》褚先生补曰:“张夫子问褚先生曰:《诗》言契、后稷皆无父而生,今案诸传记,咸言有父,父皆黄帝子也,得无与《诗》谬乎?褚先生曰:不然。《诗》言契生于卵,后稷人迹者,欲见其有天命精诚之意耳。鬼神不能自成,须人而生,奈何无父而生乎。一言有父,一言无父,信以传信,疑以传疑,故两言之。”许慎《说文解字》(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段注本)女部:“姓,人所生也。古之神圣人,母感天而生子,故称天子。”许慎《五经异义》:“《诗》齐鲁韩、《春秋公羊》说,圣人皆无父,感天而生。《左氏》说,圣人皆有父。谨按:《尧典》:以亲九族。即尧母庆都感赤龙而生尧,尧安得九族而亲之。《礼谶》云:唐五庙。知不感天而生。”对此,郑玄驳云:“玄之闻也,诸言感生得无父,有父则不感生,此皆偏见之说也。《商颂》曰: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谓娀简吞鳦子生契,是圣人感生见于经之明文。刘媪是汉太上皇之妻,感赤龙而生高祖,是非有父感神而生者也。且夫蒲卢之气妪煦桑虫成为己子,况乎天气因人之精就而神之,反不使子圣贤乎。是则然矣,又何多怪。”(见《生民》“以赫厥灵,上帝不宁,不康禋祀,居然生子”孔颖达正义引)其解经指向皆如《三代世表》褚先生补所云“夫布衣匹夫安能无故而起王天下乎,其有天命然”。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本)亦援引《五经异义》和郑玄之说,曰:“按此郑君调停之说。许作《异义》时,从《左氏》说圣人皆有父。造《说文》则云神圣之母感天而生,不言圣人无父。则与郑说同矣。”
(1)文王、孔子、高祖的因梦感生,指母亲在梦中与长人、神或龙性交而生,并非简单地梦见某种祥瑞而生子。《左传》宣公三年:“初,郑文公有贱妾曰燕姞,梦天使与己兰,曰:‘余为伯鯈。余,而祖也。以是为而子。以兰有国香,人服媚之如是。’既而文公见之,与之兰而御之。辞曰:‘妾不才,幸而有子,将不信,敢征兰乎?’公曰:‘诺。’生穆公,名之曰兰。”《国语·周语下》:“成公之生也,其母梦神规其臀以墨,曰:‘使有晋国,三而畀驩之孙。’故名之曰‘黑臀’,于今再矣。”类此二则与梦有关的生子故事,母在梦中均未曾或不可能与神性交,故与本文所说的因梦感生不同,因而它们与感生神话无涉。
(2)顾颉刚:《春秋时的孔子和汉代的孔子》(1926),《古史辨》第二册,北京:景山书社,1930年,第137页。
(3)《国语·晋语四》:“昔者,大任娠文王不变,少溲于豕牢,而得文王,不加疾焉。”(此条亦见《生民》孔颖达正义引,文字稍异)文王生于厕所的记载,当为事实,与孔子降生神话的性质不同。
(4)《梁书·刘之遴传》:“之遴爱古好奇,在荆州聚古器数十百种。……又献古器四种于东宫。……其第三种,外国澡罐一口,铭云:元封二年龟兹国献。”1969年,德国学者刘茂才撰文认为,澡罐是佛僧用具,证明至迟在元封二年(前109)佛教已传入龟兹(参见耿世民:《古代维吾尔语佛教原始剧本弥勒会见记(哈密写本)研究》注1,《文史》第12辑,北京:中华书局,1981年,第224页)。又有学者认为,佛教传入龟兹在元狩元年(前122)或稍前(陈世良:《关于佛教初传龟兹》,《西域研究》1991年第4期)。又,1930年代丁山在《吴回考---论荆楚文化所受印度之影响》(见其著《古代神话与民族》,北京:商务印书馆,2005年,第339-389页)一文中讨论了上古至春秋战国楚文化所受印度文化习俗及吠陀的影响。丁山认为,“在史前游牧时代,世界文化的交流,远比我们农业社会人所想像的为利便。……我绝对相信东西文化的交流,不自张骞凿空始”(《古代神话与民族·自序》,第25页)。这些见解极有见地。
(5)《大正新修大藏经》第3册,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75年,第463页。
(1)《后汉书·楚王英传》载楚王刘英“学为浮屠斋戒祭祀”,而明帝诏书曰:“楚王诵黄老之微言,尚浮屠之仁祠,絜斋三月,与神为誓,何嫌何疑,当有悔吝?其还赎,以助伊蒲塞桑门之盛馔。”又据《后汉书·襄楷传》所载,刘英之后约一百年,桓帝“宫中立黄老、浮屠之祠”。
(2)引据郭良鋆:《佛陀和原始佛教思想》,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7年,第29-30、28页。
(3)《大正新修大藏经》第1册,第470页。
(4)参见怀荃堂刻本《黄氏逸书考》第四七册,第二十九至三十叶;《纬书集成》,第577页。
(5)顾颉刚:《中国上古史研究讲义》,北京:中华书局,2002年,第260页。
(6)以上所引分别参见《纬书集成》,第573-576、1069、762、1179页。
(7)王先谦:《荀子集解》,北京:中华书局,1988年,第73-75页。
(1)曾振宇、傅永聚:《春秋繁露新注》,北京:商务印书馆,2010年,第149页。
(2)王充:《论衡》,第36页。
(3)引据孙少华:《孔丛子研究》,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1年,第544-545页。
(4)郭庆藩:《庄子集释》,北京:中华书局,2012年,第922页。
(5)参见季羡林:《印度古代语言论集》,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2年,第385-391页。
(6)《季羡林文集》(第四卷),南昌:江西教育出版社,1996年,第450页。
(7)洛阳博物馆:《洛阳卜千秋壁画墓发掘简报》,《文物》1977年第6期。猪头神壁画见《文物》该期图版壹。
(1)参见萧兵:《大耳朵的老先生---从文化人类学推测老子的名称和身份》,《淮阴师专学报》1992年第1期。
(2)余作胜:《清河郡本乐纬辨正》,《中国音乐学》2013年第3期。
(3)郭齐、李文泽主编:《儒藏·史部·孔孟史志》,成都:四川大学出版社,2005年影印爱日精庐影宋刻本,第29页。
(4)《太平御览》,第1712页。又《太平御览》卷三六一引《帝系》:“陆终娶鬼方国君之妹,谓之女嬇,生六子。孕而不育,三年,启其母左胁,三人出,右胁,三人出。”(第1663页)此则材料与《世本》所载全同,二者显然同源。
(5)曾振宇、傅永聚:《春秋繁露新注》,第149页。
(6)黄怀信:《大戴礼记汇校集注》,西安:三秦出版社,2005年,第789-790页。
(7)《蜀王本纪》:“禹本没山广柔县人,生于石纽,其地名痢儿畔。禹母吞珠孕禹,拆堛而生于县。”(《太平御览》卷八二引,第381页)《吴越春秋·越王无余外传》:“禹父鲧者,帝颛顼之后。鲧娶于有莘氏之女,名曰女嬉,年壮未孳。嬉于砥山,得薏苡而吞之,意若为人所感,因而妊孕。剖胁而产高密。”(《吴越春秋》,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99年,第93页)高诱注《淮南子·修务训》“禹生于石,契生于卵”曰:“禹母修己,感石而生禹,折胸而出”,“契母,有娀氏之女简翟,吞燕卵而生契,愊背而出”。(张双棣:《淮南子校释》,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7年,第1977、1978页)据张双棣笺释,感石而生者非禹,乃禹子启。
(8)浦起龙:《史通通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第312页。
(9)裘锡圭:《新出土先秦文献与古史传说》,《中国出土古文献十讲》,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4年,第26页。
(10)钱杭:《帝系:传说时代的世系观念及其表达方式》,《天津社会科学》2010年第2期。
(1)饶宗颐:《中国古代“胁生”的传说》,《燕京学报》新三期,北京大学出版社1997年,第22-23页。
(2)裘锡圭:《新出土先秦文献与古史传说》,《中国出土古文献十讲》,第29页。
(3)曾振宇、傅永聚:《春秋繁露新注》,第149页。
(1)丁山《吴回考---论荆楚文化所受印度之影响》一文认为,陆终六子胁生“必因陀罗胁生神话传说之变相”。见丁山:《古代神话与民族》,第348页。
(2)饶宗颐:《中国古代“胁生”的传说》,《燕京学报》新三期,第24、17页。
(3)《大正新修大藏经》第4册,第1页。
(4)《太平御览》卷三六一、三六九引,第1664、1702页。
(5)刘蔚华:《重重迷雾上博简》《关于诠释与证据---再评重重迷雾上博简》,《山东社会科学》2006年第12期、2008年第8期。
(6)本段所引裘锡圭言,分别见《新出土先秦文献与古史传说》,《中国出土古文献十讲》,第19、29页。
(7)据《史记·孔子世家》和《论语·子罕》,孔子十七岁时,鲁国孟釐子称其为“圣人之后”,最早将孔子与圣人联系到了一起;之后,鲁国太宰称孔子为“圣者”,子贡则称其为“天纵之将圣”。
(8)引据李学勤:《楚简子羔研究》,《上博馆藏战国楚竹书研究续编》,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004年,第13页。
(1)《春秋元命苞》:“神农生,三辰而能言,五日而能行,七朝而齿具,三岁而知稼穑般戏之事。”(《纬书集成》,第589页。)此记神农“三辰而能言”,类似于黄帝的“弱而能言”,与“生而能言”尚有距离。
(2)以上参见《季羡林文集》(第四卷),第171-188页。
(3)关于纬书年代所起,历来众说纷纭,学界主要接受的是张衡的意见,以为起于西汉哀帝、平帝时期。然《汉书·李寻传》载成帝时李寻有“五经六纬”之说,证明成帝时纬书已经大体完备(参见李学勤:《汉书李寻传与纬学的兴起》,《杭州师范学院学报》1996年第2期)。《四库全书总目》卷六经部易类易纬后案辨谶、纬之别曰:“儒者多称谶纬,其实谶自谶,纬自纬,非一类也。谶者,诡为隐语,预决吉凶。《史记·秦本纪》称卢生奏录图书之语,是其始也。纬者,经之支流,衍及旁义。《史记·自序》引《易》: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汉书·盖宽饶传》引《易》: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注者均以为《易》纬之文是也。盖秦汉以来,去圣日远,儒者推阐论说,各自成书,与经原不相比附。如伏生《尚书大传》,董仲舒《春秋阴阳》,核其文体,即是纬书。特以显有主名,故不能托诸孔子。其他私相撰述,渐杂以术数之言,既不知作者为谁,因附会以神其说。迨弥传弥失,又益以妖妄之词,遂与谶合而为一。”又,卷三三经部五经总义类《古微书》提要云:“考刘向《七略》,不著纬书。然民间私相传习,则自秦以来有之,非惟卢生所上,见《史记·秦本纪》。即吕不韦《十二月纪》称某令失则某灾生,伏生《洪范五行传》称某事失则某征见,皆谶纬之说也。《汉书·儒林传》称,孟喜得易家候阴阳灾变书,尤其明证。荀爽谓起自哀平,据其盛行之日言之耳。”(分见《四库全书总目》,第47、280页。)徐养原、汪继培、周治平、金鹗、李富孙皆写有《纬候不起于哀平辨》(见阮元订《诂经精舍文集》卷一二,《丛书集成初编》本,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第346-353页),俞正燮亦主此说(见《癸巳类稿》卷一四,北京:商务印书馆,1957年,第540-542页)。刘师培《谶纬论》曰:“及武皇践位,表章六经,方士之流,欲售其术,乃援饰遗经之语,别立谶纬之名。”(《刘申叔遗书》,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97年,第1371页)黄侃《汉唐玄学论》亦曰:“仲舒即阴阳之流裔,亦谶纬之先驱。”(《黄侃论学杂著》,北京:中华书局,1964年,第482页)综合各家所论,谶纬年代问题应作如下理解:就起源看,其年代在战国邹衍之时;就最初兴起看,其年代在秦汉之间;就发展兴盛看,其年代在西汉中期武帝之世;就结集看,其年代在哀、平间王莽当政之时(参看陈槃:《秦汉间之所谓“符应”略论》,《古谶纬研讨及其书录解题》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1-84页)。
(1)王充:《论衡》,第301页。
(2)如司马睿出生时“有神光之异,一室尽明”、桓玄出生时“有光照室”、刘裕出生时“神光照室尽明”、陈顼出生时“有赤光满堂室”,分别见《晋书·元帝纪》《晋书·桓玄传》《南史·宋本纪》《陈书·宣帝纪》。
(3)王充:《论衡》,第32页。
(4)吴树平:《东观汉记校注》,郑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87年,第1页。
(5)《三国志·东夷传》裴注引鱼豢《魏略》。
(6)范文澜:《文心雕龙注》,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第3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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